雄文直道 独立当世:王禹偁名垂青史

#黄州赤壁古战场研究会筹备小组#王琳祥2022-12-07

王禹偁(954—1001年),字元之,北宋济州钜野(今山东巨野)人。太平兴国八年(983年)进士及第,历任单州成武县主簿、苏州长洲...
王禹偁(954—1001年),字元之,北宋济州钜野(今山东巨野)人。太平兴国八年(983年)进士及第,历任单州成武县主簿、苏州长洲知县、右拾遗、右司谏、知制诰、大理事、礼部员外郎、翰林学士等。
王禹偁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他反对宋初的浮靡之风,提倡平易相互。于诗推崇杜甫、白居易;于文推崇韩愈、柳宗元。所作诗文对当时政治现实有所揭露。他的文章和诗词曾得到宋太宗和宋真宗的高度评价。宋太宗赵光义曾对宰相张齐贤说:“王某文章独步当代,异日垂名不朽。”宋真宗赵恒也曾当着王禹偁的面说:“卿聪明文章,在有唐不下韩(愈)、柳(宗元)之列。”
王禹偁为官遇事敢言,以直躬行道为己任,一生得罪权贵无数次,因此屡遭贬谪。面对逆境,王禹偁刚正不阿,毫不苟且,始终以“屈于身而不屈于道,虽百谪而何亏”来勉励自己,这就使他在政治上赢得了“良吏”“直士”和“王黄州”的美称。王禹偁宦海生涯十八年,曾大起大落三次,最后死于贬谪地蕲州。
一、少年时代
王禹偁出身于一个世代为农的家庭,其父母以磨麦制面为生。他在七八岁时就能吟诗,九岁能作文,且为乡人熟知。王禹偁少有大志,深得宰相毕士安的器重。毕士安是在任济州从事时认识王禹偁的,那时王禹偁刚满九岁。毕士安久闻王禹偁少有诗名,便亲自到他家了解实情。得知其家庭现状之后,毕士安命王禹偁以“磨”为名作诗一首,以试其才。王禹偁不假思索,随即吟曰:“但存心里正,无愁眼下迟。若人轻著力,便是转身时。”毕士安听后,心中暗暗称奇,他不仅佩服王禹偁文思敏捷,更欣赏眼前这个少儿有坦荡的胸怀、远大的抱负。毕士安激动得将王禹偁搂抱在怀中,并当场表态将王禹偁留在子弟中讲学。
时隔不久,济州太守与同僚在一家酒楼上欢宴。酒过三巡,太守春风满面,以“鹦鹉能言争似凤”求对,遗憾的是,满座客人一时竟无人对出。酒后,毕士安将其句题在自己家中的屏风上,独自苦思冥想。王禹偁见状,在一旁提示毕士安说:“大人何不以‘蜘蛛虽巧不如蚕’对之。”毕士安一听,连声称绝。继而叹曰:“经纶之才也!”于是,赠王禹偁衣冠,并亲切地呼他为“小弟”。
二、宦海沉浮
(一)初黜商州
太平兴国八年(983年),三十岁的王禹偁得中进士,授官单州成武县(今山东成武县)主簿,秩从九品,掌县之簿书。一年后又以大理评事徙知苏州长洲县(今属江苏)。在任期间,王禹偁与同科进士、知吴县罗处约(字思纯)志趣相投,准备参与下届应制的考试,故常相约游山玩水,每日私试五题。其诗文一出手,即被苏杭人争相传诵。
在长洲知县任上,王禹偁有感于赵宋王朝的建立和自己的功名事业,填了一首很有名气的词,这就是《点绛唇·感兴》。全词如下:
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 天际征鸿,遥认行如缀。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
王禹偁一生留世的词仅此一首,词中即景抒怀,寄寓平生抱负,写得很有气魄,读来令人振奋。由于词自晚唐五代以来,多写男女艳情,生当北宋开国之初的王禹偁能写出如此豪迈的词作,曾使当时词坛的高手瞠目。后人论及此事,说在北宋词坛上,最早开创新词风的应是王禹偁。
雍熙四年(987年)八月,宋太宗赵光义闻王禹偁、罗处约之文名,特下旨召二人赴阙。
端拱元年(988年),太宗单独将王禹偁召试金銮宝殿。王禹偁赋诗立就,太宗大悦,将他升为右拾遗(谏官),职兼馆殿,即直史馆,还破例赏赐他一条稀有犀带。
三月,王禹偁献《端拱箴》极陈规讽,太宗欣然接受。
端拱二年(989年),北方未宁,朝廷以边疆之事问计于群臣,王禹偁献《御戎十策》,陈述防御契丹之计,其中借两汉故事,劝谏太宗提倡修政重德。王禹偁在文中说:
汉十二君,言贤明者,文、景也;言昏乱者,哀、平也。然而文、景之世,军臣单于最为强盛,肆行侵掠,侯骑至雍,火照甘泉。哀、平之时,呼韩邪单于每岁来朝,委质称臣,边烽罢惊。何邪?盖汉文当军臣强盛之时,而外任人内修政,使不能为深思者,由乎德。哀、平当呼韩衰弱之际,虽外无良将内无贤臣,而致其来朝者,系于时也。今国家之广大,不下汉朝;陛下之圣明,岂让文帝。契丹之强盛不及军臣单于。至如挠边侵塞,岂有侯骑至雍而光照甘泉之患乎?亦在乎外任人内修德耳。臣愚以为,外则合兵势而重将权,罢小臣,迥逻边事,行间谍,离其党,遣赵保忠析御卿,率所部以犄角,下诏感励边人,使知取燕蓟旧疆,非贪其土地;内则省官,以宽经费。抑文士以激武夫;信用大臣,以资其谋。不贵虚名,以戒无益。禁游惰,以厚民力。
《御戎十策》为王禹偁平生最重要的政论文之一。宋太宗得王禹偁奏章,认为所论切中时弊,有益于朝政,高兴之下大加赞赏。
端拱二年(989年)冬十月,京城大旱,身为左司谏、知制诰的王禹偁上疏请减百官俸禄,节约开支,减轻刑罚。他在疏中说:
一谷不收谓之馑,二谷不收谓之旱,三谷不收谓之凶,四谷不收谓之馈,五谷不收谓之饥。馑则大夫以下皆损其禄五分之一,旱则损其二,凶则损其三,馈则损其四,饥则尽无禄,廩食而已。今旱云不沾,宿麦未茁,既无九年积蓄,可忧百姓之饥。望陛下特降诏书,直云:“君臣之间,政教有阙,自乘舆服御以下至百官奉料,非宿卫军士、边庭将帅,悉第减之。上答天谴,下厌人心。候雨足如故。”臣朝行中,家最贫,奉最薄,亦愿首减奉,以赎耗蠹之咎。外则停岁市之物;内则罢工巧之伎。近城掘土侵冢墓者瘗之;外州配隶之众,非赃盗者释之。然后以古者猛虎渡河、飞渡越境之事,敕州县官吏。其余军民刑政之弊,非臣所知者,望委宰臣裁议颁行,但感人心,召和气,变灾为福,惟圣人行之。
宋太宗认为王禹偁的建议有益于国家的安定团结,在采纳了以上建议之后,又将王禹偁升任为大理事。
淳化二年(991年),庐山妖尼道安诬告左散骑常侍徐铉与妻甥姜氏通奸,姜氏乃道安嫂。八月。王禹偁执法为徐铉雪诬。案情大白之后,道安犯诬告罪,理当受到惩治。但由于朝廷有要人袒护,诏命不准严治道安。王禹偁不服旨意,再次上疏昭雪徐铉冤情,并毫不隐讳地揭发道安的各种罪行,结果得罪权贵,被执政者贬为商州团练副使。一年后,量移知解州。
(二)再黜滁州
淳化四年(993年)八月,四十岁的王禹偁又被召拜左正言,宋太宗以其生性耿直刚不容物,对宰相说:“禹偁文章,独步当世;然赋性刚直,不能容物。卿等宜召而戒之。”
淳化五年(994年)三月,王禹偁晋升直弘文馆。由于俸薪太低,不足以养家,王禹偁求补外郡,得知单州,赐钱三十万文。但到郡仅十五日,王禹偁又被召回朝廷为礼部员外郎,再知制诰。
在此期间,夏州李继迁举兵反叛朝廷,太宗深以为患。就在关键时刻,王禹偁上疏陈述破李继迁之计。就王禹偁看来,李继迁可以不动兵力令其自诛,但必须用计巧取,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李继迁的罪恶公诸于世,让蕃人汉人共知,然后悬重赏缉拿,使李继迁无藏身之地。王禹偁断言,其人只要不死,一定会被擒获。宋太宗采纳了王禹偁破李继迁之计。结果,潘罗支射死李继迁,夏州人归附朝廷,一切皆如王禹偁所料。
至道元年(995年),王禹偁被召入翰林为学士,知审官院,兼通进银台封驳司。是时,凡诏命有不便之处,王禹偁必在朝党上加以论奏,故以“刚直敢言”著称朝野上下。
一天,王禹偁于行香所听到宰相张齐贤呼参知政事温仲舒为乡弟,二人的谈话粗俗鄙陋,他认为这既不符合宰相的身份,也有失人臣礼节,遂上书弹劾,张齐贤因此怀恨在心。
时隔不久,张齐贤以王禹偁曾代亲家张咏写过奏章,而张咏又曾参与王元之草拟诏令一事,上书弹劾王禹偁。王禹偁听说后,在太宗面前自辩说:“臣苦心文学,缙绅莫不知。今齐贤以臣假手于人,是掩上之明,诬臣之非,罪也。”太宗说:“卿平生著述几多,可进来。” 王禹偁遂将平生所作诗文俱献。
王禹偁献诗文之日正是炎夏之时。宋太宗于龙图阁御览王禹偁所献诗文,爱难释手,赞不绝口。他命王禹偁坐在自己身边,口中说:“今日暑甚。”接着,又命黄门将自己所用的红绡金龙扇从御几上拿来递给王禹偁用。王禹偁见太宗如此恩宠自己,恭敬地将扇接过放在身边茶几上,起身再拜。太宗说:“便以赐卿,美今日献文事也。”他日,宋太宗对张齐贤说:“王某文章独步当代,异日必垂名不朽。” 王禹偁有诗句“琼林侍游宴,金口独褒扬”即咏此事。
当年,孝章皇后病逝。根据旨意,执事者将其棺木葬到故燕国长公主的墓地旁。王禹偁认为孝章皇后曾母仪天下,当以国礼厚葬,后被人弹劾是谤讪圣上,被罢为工部郎中,知滁州。
王禹偁在翰林时,曾为夏州李继迁草制,李继迁送五十匹马作为润笔,王禹偁认为这数倍于常的润笔不合乎朝廷事体,因此拒而不纳,一时传为美谈。及至滁州,闵人郑褒徒步来滁州拜谒,王禹偁爱其儒雅,便买了一匹马送给他。有人为陷害王禹偁,利用此事作文章,说他买马不给钱,上疏弹劾。所幸太宗深明大义,不为谗言所惑。当他看完奏章,态度鲜明地指出:“王禹偁能拒纳李继迁的五十匹马,怎么会买一匹马而亏人钱呢?”因此,不予追究。不久,太宗又将其移知扬州。
王禹偁在滁州任上,为民众做了许多好事。当他离开滁州时,老百姓留恋不舍。为了让子子孙孙永远记住这位有恩于滁州的太守,滁州人家绘其像以供瞻仰。到了北宋庆历年间(1041—1048年),大文学家欧阳修谪守滁州,在目睹王禹偁的肖像之后,感慨万分地题诗其下说:“偶然来继前贤迹,信矣皆如昔日言。诸县丰登少公事,一家饱暖荷君恩。想公风采常如在,顾我文章不足论。名姓已光青史上,壁间容貌任尘昏。”
(三)三黜黄州
咸平元年(998年),刚刚即位的宋真宗诏求直言。王禹偁上疏说了五件事,其一谨边防,通盟好;其二减冗兵,并冗吏;其三艰难选举,使入官不滥;其四沙汰僧民,使疲民无耗;其五亲大臣远小人。在疏中,王禹偁列举了大量史事,并逐一剖析其得失利害。在奏章的最后,王禹偁强调说:“臣愚又以为今之所急,在先议兵,使众寡得其宜,措置得其道。然后议吏,使清浊殊途,品流不杂。然后艰选举,以塞其源;禁僧民,以去其耗,自然国用足而王道行矣。”奏章呈上后,宋真宗认为所论切中时弊,有益于朝廷,便将王禹偁召回,复知制诰。
当年,王禹偁参与修纂《太祖实录》,因直书其事,与宰相张齐贤、李沆的意见相左。王禹偁认为张、李心存私念不秉公记事,便写诗讥讽二人。张齐贤嫉恨王禹偁非止一日,便借此机会上书弹劾。宋真宗惜才曾多次呵护,无奈张齐贤与李沆以多种罪名弹劾不止,真宗见势态已无法挽回,也只得伤感地对王禹偁说:“卿聪明文章,在有唐不下韩、柳之列。但刚不容物,人多诅卿,使朕难庇。”就在当年除夕(十二月二十九日),王禹偁落知制诰,谪守黄州。
三、情系黄州
大年除夕受到贬谪,这种惩罚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更何况是无端被逐。王禹偁悲愤万分,他要讨个公道说法,自以为贬也得贬个明白,于是写诗寄宰相李沆,斗胆疾呼:“出入西垣与内廷,十年四度直承明。又为太守黄州去,依旧郎官白发生。贫有妻贤须薄禄,老无田宅可归耕。未甘便葬江鱼腹,敢向台阶请罪名。”其倔强性格跃然纸上。
按,王禹偁一生始终未曾置有田宅,在京为官,亦止租赁住宅。
《渑水燕谈录》卷七载:“王禹偁谪黄州,实由宰相不悦,交亲无敢私见,惟窦元宾握手泣唁于阁门曰:‘天乎!使公屡黜,岂非命耶?’士大夫高之。元之以诗谢之云﹕‘惟有南宫窦员外,为予垂泪阁门前’。”
即将离开京城,翰林学士毕士安以其家贫,乃致白金三百两为赆。王禹偁回首自己十几年的仕途,感慨万千,于是作《三黜赋》抒怀:
一生几日,八年三黜,始贬商,于亲老且疾,儿未免乳,呱呱拥树六百里之穷山,唯毒蛇与贙虎,历二稔而生还,幸举族而无苦。再谪滁上,吾亲已丧,几筵未收,旅榇未葬,泣血就路,痛彼苍兮安仰。移郡印于沧海,信靡而鞅掌,旋号赴于国哀,亦事君而送往。叨四入于掖垣,何宠禄之便蕃。今去齐安,发白目昏。吾子有孙,始笑未言。去无骑乘,留无田园。羝羊触藩,老鹤乘轩。不我知者,犹谓乎郎官贵而郡守尊也。于戏令尹无愠,吾之所师下惠不耻,吾其庶几卞和之刖,吾乃完肌曹沫之败,吾非舆尸缄金之口。复白圭之诗细不宥兮,过可补思而行兮,悔可追慕康侯之昼接兮,苟无所施,徒锡马而胡为。效仲尼之日省兮,苟无所为,虽叹凤而奚悲夫。如是屈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谪而何亏。吾当守正直兮佩仁义,期终身以行之。
王禹偁在《三黜赋》末,态度鲜明地说自己“屈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谪而何亏。吾当守正直兮佩仁义,期终身以行之”,为古来的君子津津乐道,并争相传唱仿效。
咸平二年(999年)正月,王禹偁以卜葬父柩告假,南出开封安上门,走马六十里,暮宿中书村。晤友人郑昱,作诗抒怀。
闰三月二十七日,四十六岁的王禹偁抵达黄州。当日,按照惯例,作《黄州谢上表》。在表中,王禹偁毫不隐讳地写道:“盖行高于人,则人所忌;名出于众,则众所排。自古至今,鲜不如此。”《黄州谢上表》全文如下:
臣某言,伏奉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敕落知制诰,差知黄州军州事者,逼于日限,寻即朝辞。自后以改葬先臣,蒙恩给假,幸获亲于远日,免积恨于终天。坟杵未停,征轮靡盬,已于今月二十七日到州,上讫。乍离近侍,犹忝专城,循省尤违,弥深感泣。
伏以黄州,地连云梦,城倚大江,唐时版籍二万家,税钱三万贯。今人户不满一万,税钱止及六千。虽久乐升平,尚未臻富庶,永言养活,亦借循良,如臣庸愚,曷副忧寄,谨当勤求人瘼,遵奉诏条,窒塞嚣讼之民,束缚憸猾之吏,敢言课最庶免旷遗况,当求理之朝,必为无害之政。
伏念臣叨司帝诰,又历周星,不曾上殿求见天颜,又不曾拜章论列时事,入直则闭閤待制,退朝则杜门读书,每日起居实经年抱疾,不敢求假,恐烦医官,自后忝预史臣,同修《实录》,昼夜不舍,寝食殆忘已尽,建隆四年,见成一十七卷,虽然未经进御,自谓小有可观。忽坐流言,不容绝笔。夫谗谤之口,圣贤难逃,周公作鸱鸮之诗,仲尼有桓魋之叹。盖行高于人,则人所忌,名出于众,则众所排,自古及今鲜不如此。伏望皇帝陛下,雷霆霁怒,日月回光,鉴曾参之杀人,稍宽投杼;察颜回之盗饭,或出如簧。未令君子之道消,惟赖圣人之在上。况臣孤贫无援,文雅修身,不省附离权臣,只是遭逢先帝,但以心无苟合性昧,随时出一言不愧于神明,议一事必归于正直。愠于群小,诚有谤词。谋及卿士,岂无公论。以至两朝,掌诰四任。词臣紫垣,最忝于旧人,白首不离于郎署,以微臣之行,已遇陛下之至公。久当辩明,未敢伸理。今则上国千里,长淮一隅。虽叨守土之荣,未免谪居之叹。霜摧风败,芝兰之性终香;日远天高,葵藿之心未死。仰望旒扆,不胜涕洟。臣无任,瞻天恋圣,省已激切屏营之至。
唐宋时期的黄州又称齐安郡,辖黄冈、黄陂、麻城三县。唐时版籍二万家,税钱三万贯。王禹偁出守黄州之时,黄州“户不满一万,税钱止及六千”,比起唐代已见衰微,但“黄州地连云梦,城倚大江”,其山水壮丽,景色雅致,对于王禹偁来说,尚有可喜之处。
王禹偁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日渐爱上了黄州,也很快摆脱了初到黄州时的凄凉心境,他放浪黄州的名山大川,且随遇而安。他曾作诗以《清明》为题自嘲:“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又有诗云:“床头只有黄州印,鉴里看成白发翁”“泽畔骚人正憔悴,道旁山鬼莫揄揶”“诗情不负齐安郡,杜牧当年与我齐” 。在《齐安郡作》一诗中,王禹偁戏谑自己:“忆昔西都看牡丹,稍无颜色便心阑。而今寂寞山城里,鼓子花开亦喜欢。”
北宋时期的黄州,楠竹特多,粗大得象屋椽子。当地人喜欢将竹子剖开去节,用来代替泥土烧制的瓦,一来价格便宜,二来少花人工。
当年,王禹偁请工匠用楠竹在已毁坏的城墙西北角、与月波楼相近的地方建造了两间小竹楼。站在楼上,可以一览无余地欣赏远近的山光水色,平视则好像舀得到大江的流水。每天办完公事,王禹偁就身披鹤氅,头戴华阳巾,或焚香默坐,或研读《周易》。有时候邀三两同志,或下棋,或投壶,或弹琴,或吟诗。
黄州有座永兴禅院,始建于唐。咸平二年八月十一日,王禹偁应禅院住持仁辩长老之请,作《黄州齐安永兴禅院记》。在记的最后,有鉴于仁辩长老不为禅、律所缚的贤智,王禹偁感慨万分地写道:“某筮仕以来,治僧之讼多矣,独爱其无亲疏,无人我,有贤智则尊而事之,有才力则信而使之,去而不强,推而无竞,浑然几乎道矣,故总而为之记。”其全文如下:
齐安,郡名也。永兴,院额也。盖僧耆故老通而呼之,遂以为常耳。唐时旧州在齐安河上,《院录》云:“因刺史杜仆射以白云观建为斯院。”按唐史,未尝有官至端揆而刺黄者,疑唐末杜洪据有鄂渚,北结梁人,东抗杨氏,黄、鄂之属郡也,或以宗族典之,于时皇纲驰紊,官纪僭忝,仆射之称不为异矣。其后,随郡迁徙,立院于兹,兵掠火燔曾无宁岁,乾宁中,杨行密尽有淮南之地。天祐二年,杨公卒,其子渥称嗣吴王,奉唐正朔,以部将孙彦思为黄州刺史,始造院宇,崇佛像。彦思母王氏舍妆奁、铸钟,于今尚在。主院之僧,传法之祖,丧乱无纪,莫得而知。今所述者,断自紫陵而下。紫陵者,郢中名山也。山僧晓禅,世谓之紫陵和尚,其后舍兹院,游凤翔,从清泰入洛,赐号国师。次曰同一,次曰行忠,次曰节运,次曰延真,次曰自正。此五僧者,自前唐天祐至圣朝端拱初,有若蕲州三角山龙门禅院僧自南开堂演法。自南者,合淝人,世姓解氏,住持凡七年,复归蕲州四祖山。淳化中,有若蕲州白云山广教院僧智雨嗣兴院事。智雨者,涟水人也,姓朱氏,以至道三年十一月一日,寂灭,俗寿五十一,夏腊二十七。临终,召院众付嘱。今长老仁辩,遂宁人,得法于智雨者也。即以其月十二日用荼毗之法,葬智雨,起塔于长圻村。二十八日,仁辩会大众,升法堂。有僧玄资问曰:“如何是齐安境?”答云:“后面青竹连道观,前头绿水接武昌。”又问:“如何是境中人?”答云:“大似不相见。”此之谓住持传法。
僧院旧有堂厨各五间,淳化二年,郡人王福舍钱二百万造。大殿成,再与舍钱一百五十万,造僧堂。郡之众户率钱二十万,建老宿堂。又率钱十万,立方丈室。左都押衙丁文燧舍钱五十万,建浴室。蕲州人王真舍钱四十万,创菩萨殿,塑弥勒像,里人周遇舍菜圃,此之谓檀越。知院元吉掌申牒公府,维那法俊掌提辖堂司,供养主文遇掌化募施利,典座道真掌庖厨,直岁省慎掌垦种,此之谓知事僧。先是,众僧请院前闲田一段,又请逋民麦庄一区,由是 疏果丰焉。住持传法僧无祖祢道高,众伏则推之知事僧,无资级才堪心愿则为之,故上下熙熙而忿争不作矣。
夫禅者,儒之旷达也;律者,士之名教也。浮图氏离而为二,罕能兼之,其甚者互相矛盾,过于仇雔,唯长老仁辩禅其心以度人,律其行以伏众,有来斯应虚往实归,禅其心也;一裘一饭之外,日诵《法华经》二部,律其行也。
某筮仕以来,治僧之讼多矣,独爱其无亲疏、无人我,有贤智则尊而事之,有才力则信而使之,去而不强,推而无竞,浑然几乎道矣。故总而为之记。至于院宇之至向,田园之广袤,通具经典,租庸什器,请书石阴。时大宋咸平二年八月十一日记。
当年中秋佳节,皓月当空,王禹偁与友人登上竹楼,即景生情,写出了一篇很有名气的散文,这就是《黄州新建小竹楼记》。
王禹偁在文中将坐在竹楼所领略的独特风光与雅趣用简炼而富有情韵的文笔描写出来,借以与上流社会的豪华台阁相比,进而抒发自己高洁的志趣和人格。
楼以文传。本来十分简陋的两间小竹楼,一跃而成为黄州赤壁一座极负盛名的景物,也成为宋代黄州四大名楼之一。《黄州新建小竹楼记》也成为优秀的古代散文被载入清康熙年间吴楚材等编纂的《古文观止》中。其原文如下:
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毁,榛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夐,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公退之暇,披鹤氅,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干、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黄州有座文宣王庙,俗称文庙,庙里祭祀孔子先圣及历代十哲。庙有殿宇三间,由于年久失修,濒临倒塌。王禹偁初到黄州,觉得奇怪,问及黄州父老,得知此文庙不能修葺,修庙必起讼。王禹偁平素不信鬼神之事,尽管父老们列举了许多先例,其中还包括前任黄州刺史国子虞为修文庙被罢官去职,但他仍认为纯属巧合。他命人将国子虞准备修葺文庙的木材清理出来,并请木工择日动工。动工之日,王禹偁还站在文庙孔子像前默祷说:“先师,倘若是凶,我也试试看。”一个月后,文庙修葺成功,王禹偁又命人将孔子及前贤之像重新彩绘,殿宇因此焕然一新。王禹偁又请上都国学赞文,请从事曾硕书写后刊石缕版,置之神座。大功告成,王禹偁站在文庙前心中坦然,自以为为黄州教化的弘扬尽了自己的微薄之力,他觉得文庙能顺利地修葺成功,既可塞那些戏儒之口,又可刷先圣之耻,自己亦无愧于孔子门徒。当日,王禹偁作《黄州重修文宣王庙壁记》,以彰其举:
世之有人以儒为戏者,谓文宣王庙慎不可修,修之必起讼。复有郡县长吏奸臧自汗,畏懦不治而获罪者,适以修庙时契。由是中人以下谓信然也,故庙貌益毁。
黄州文宣王庙旧殿三间,阽危不可入,以十数柱扶持之,犹惧其颠覆,以至迁像设于门庑之下,拆之则瓦木朽解,十不存一。前知州国子虞博士,廉勤之吏也,率同僚属官,洎郡之缝掖者,得数十千,市木于山,桴江而下,屡为风涛漂泊,材植仅有至者。未几,坐度僧过限,又坐纳盐不如法,连被制劾,非时所代,留郡听命者百余日,穷窘不得去,或以为修庙起讼不诬矣。
某自西掖谪守是郡,睹其事,叹曰:“先师若是凶耶,吾将试焉。”因其旧资,鸠工揆日,命左都押衙丁文燧督其役,月余而殿成,素王十哲咸新其像,彩绘金碧,焕乎有光。又取上都国学赞文,请从事曾硕书之,刊石镂板,置于神座。俾夫春秋释奠有所瞻仰,塞戏儒之口,刷先圣之耻,亦无愧孔门之徒也。至述先圣之道,则孟轲所谓“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其功不在舜禹下。”韩吏部曰:“天下通祀者三,惟社稷与夫子庙,某敢轻议哉!”故予书修建之由而已。时大宋咸平二年 月 日记。
北宋初年,太祖赵匡胤鉴于“自五季乱离,各据城垒,豆分瓜剖七十余年”之弊,重文轻武,遂“令江淮诸郡毁城隍,收兵甲,撤武备”,黄州城的军事设施因此随之撤除,到王禹偁谪守黄州之时,黄州城墙已是破烂不堪。
咸平二年(999年),王禹偁通过濮州盗贼夜入州城无法禁止一事,联想到滁州、扬州的类似景况,自忖“黄州城雉器甲,复不及滁、扬,万一水旱为灾,或盗贼窃发,仓卒之时欲抵御亦无所托”,于是作《请修城垣疏》上奏朝廷。王禹偁在疏中明确地指出:“今江淮诸州,大患有三,城池堕圮,一也;兵仗不完,二也;军不复习,三也。濮州之兴,慢防可见。望陛下特纡宸断,许江淮诸郡,酌民户众寡,城池大小,并置守捉军士,多不过五百人,阅习弓剑,然后渐葺城壁,缮守甲胄,则郡国有御侮之备,长史免剽略之虞矣。”
《请修城垣疏》奏上后,宋真宗认为言之有理,便采纳了王禹偁的意见,令在江淮诸郡推广逐渐恢复。
王禹偁接到宋真宗的答复之后,在黄州率先动起手来。
咸平三年(1000年),王禹偁又新建书斋于公署之西,作为自己修心养性的场所,名之为“无愠斋”。不久,又建成寝室一所,名曰“睡足轩”,取杜牧诗《忆黄州》 “平生睡足处,云梦泽南州”之义。
在修复城墙的同时,王禹偁将历代留存的亭台楼阁进行了一次全面整修,其中最为人乐道的是月波楼的修葺。
月波楼始建于何时何人,在王禹偁出任黄州刺史之时已不可考证。为了使古迹留存下来,王禹偁将月波楼修葺一新之后,又写了一首六百八十字的五言长诗,名之为《月波楼咏怀并序》,他请人书写后刻碑镶嵌于楼壁。
“月波”之名,不知得于谁氏。《图经》故老皆无闻。因作诗一章,凡六百八十字,陷楼壁,庶使兹楼之名与诗不泯也。
郡城无大小,雉堞皆有楼。其间著名者,不过十数州。
吹箫事辽敻,仙迹难寻求。庾公在九江,缔构何风流。
谢守镇宣城,叠嶂名有由。东阳敞八咏,吾闻沈隐侯。
白雪架郢中,调高难和酬。黄鹤倚鄂渚,仙去事悠悠。
赞皇谪滁上,作赋怀嵩丘。楼居出俗态,泽国多胜游。
好景不遇人,安得名存留。齐安古郡废,移此清江头。
筑城随山势,屈曲复环周。兹楼最轩豁,旷望西北陬。
武昌地如掌,天末入双眸。平远无林木,一望同离娄。
山形如八字,会合势相勾。三国事既远,六朝名亦休。
近从唐末来,争夺互仇雠。斯楼备矢石,此地控咽喉。
终朝望烽燧,连岁事戈矛。可怜好诗景,牢落无人收。
皇家统万国,远迩尽怀柔。三圣四十年,荡荡文德修。
淮甸为内地,黄冈为上游。儒冠假郡印,践更若公邮。
况多办职吏,谁肯恣吟讴。伊余何为者,窃慕骚人俦。
两朝掌文翰,十年侍冕旒。去岁出西掖,谪居抱穷愁。
日日江楼上,风物得冥搜。何人名月波,此义颇为优。
西南新桂魄,初上悬玉钩。晓濑清且浅,漂荡影沉浮。
三五金波满,夜光如暗投。骊龙弄颔珠,晃朗照汀洲。
澹台拔宝剑,碎璧斩长虬。冰轮晓入地,推下赤金球。
阑干四五星,斜汉印清秋。谁家上元灯,儿戏刳葫芦。
此景吟不出,谩使声呦呦。千里画图阔,四时时兴幽。
野花媚宫缬,芳草铺碧紬。火云照沙浦,暴雨倾瓦沟。
白乱芦花散,红殷蓼穗稠。檐冰垂若绠,雪片大于鸥。
江蓠烟漠漠,官柳雨飕飕。舟子斜荡桨,牧童倒骑牛。
水獭有时戏,江豚颇能泅。山鸟奏竽籁,落霞展衾裯。
鱼网雪离离,酒旗风飂飂。旅怀虽自适,诗物奈相尤。
右顾徐邈洞,精灵知在否。左瞰伍员庙,荒隙令人羞。
楼中何所有,官酝湛蚍蜉。棋枰留客坐,琴调待僧抽。
橘苞邻药鼎,诗笔间茶瓯。平生性幽独,寂寞谁献酬。
官常己三黜,怀抱罹百忧。凭栏忆王粲,望阙同子牟。
自甘成潦倒,无复事声猷。身世喻泡幻,衣冠如赘瘤。
放意无何乡,谁分亲与仇。寓形朝籍中,毁誉任啁啾。
君恩无路报,民瘼无术瘳。唯惭恋禄俸,未去耕田畴。
题诗郡楼上,含毫思夷犹。功名非范蠡,何必泛扁舟。

王禹偁此诗的信息量很大,诗序“‘月波’之名,不知得于谁氏,《图经》、故老皆无闻”,表明月波楼建造的时间很早,李宗谔撰写的《黄州图经》中没有记述,黄州的老人也没有听说过。诗中“何人名月波,此义颇为优。西南新桂魄。初上悬玉钩。晓濑清且浅,漂荡影沉浮。三五金波满,夜光如暗投。骊龙弄颔珠,晃朗照汀洲”皆是吟咏月光在水面上的景状:每月初三初四的峨眉月,象玉钩高挂在天上;十五、十六日月圆之时,银光泻满大江,明朗如同白昼。王禹偁认为“月波”二字美极了。
在王禹偁诗中,月波楼高大雄伟,“兹楼最轩豁,旷望西北陬。武昌地如掌,天末入双眸。平远无林木,一望同离娄。山形如八字,会合势相勾”,这是白天在月波楼上看江南武昌的景色。“山形如八字,会合势相勾”言樊山、郎山状如八字,看得非常明白。王禹偁自注“山形如八字,会合势相勾”说:“东晋方士戴洋言:‘武昌有山无林,山形八字,势不及九,故孙权以黄武元年都武昌,八年迁建业。’”《武昌土俗编》载:“郎山、樊山相接而中断,江上望如八字。”
站在月波楼上,“右顾徐邈洞,精灵知在否。左瞰伍员庙,荒隙令人羞”, 月波楼的右边有徐邈洞,因古人徐邈在此登仙而得名;月波楼的左边有伍员庙,因伍子胥由此渡江奔吴而建。
“楼中何所有,官酝湛蚍蜉。棋枰留客坐,琴调待僧抽。橘苞邻药鼎,诗笔间茶瓯。”月波楼内有茶有酒有琴棋,可供兴趣相投者娱乐。
贤者身倚楼栏,自然有许多的感慨。王禹偁富有才学,但因刚直敢言,曾三次被贬,“平生性幽独,寂寞谁献酬。官常已三黜,怀抱罹百忧。凭栏忆王粲,望阙同子牟。自甘成潦倒,无复事声猷。身世喻泡幻,衣冠如赘瘤。放意无何乡,谁分亲与仇。寓形朝籍中,毁誉任啁啾。”想到古代的名贤,大多遭小人毁谤。“屈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谪而何兮。吾当守正直兮佩仁义,期终身以行之。”(《三黜赋》)只要自己行得端正,用不着仰人鼻息,藏头缩尾。
“君恩无路报,民瘼无术瘳。唯惭恋禄俸,未去耕田畴”、“题诗郡楼上,含毫思夷犹。功名非范蠡,何必泛扁舟。”虽然报国无门,但自己却不能像陶渊明那样不为五斗米折腰;既然没有范蠡那样的境界,也就不必刻意激流勇退。我将此六百八十字,刻碑嵌诸楼壁,既能使兹楼之名不泯,而此诗或可流传后世。
十月二十日,黄州气候反常,甚至出现了冰冻。王禹偁眼见老百姓生活贫寒,作五言古诗自责:“重衾又重茵,盖覆衰懒身。中夜忽涕泗,无复及吾亲。须臾殘漏歇,吏报国忌辰。凌旦骑马出,溪冰薄潾潾。路旁饥冻者,颜色颇悲辛。饱暖我不觉,羞见黄州民。昔贤终禄养,往往归隐沦。谁教为妻子,头白走风尘。修身与行道,多忻愧古时人。”“吏报国忌辰”,指宋太祖忌日。
十月二十一日,王禹偁为无愠斋作记一篇,旨在警示后之来者,当以无愠斋作为娱宾之所,绝不可将其更改为庖厨厩库之用。《无愠斋记》全文如下:
古人三仕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某在先朝,自左司谏知制诰,左迁商州团练副使,又自翰林学士出知滁上,今天子即位,自尚书刑部郎中知制诰出守齐安。到郡之明年,作书斋于公署之西偏,因徵古义以‘无愠”为名。后之人治是郡者,公退之暇,当以琴书诗酒为娱宾之地,有余力则召高僧道士煮茶炼药可矣!若易吾斋为庖厨厩库者,非吾徒也。三年十月二十一日记。
咸平四年(1001年)正月,王禹偁在黄州知州任上,发现监狱里的犯人,“每有患时疾者,互相浸染,或致死亡”,立即上书朝廷建议在各路设置病囚院,对“持仗劫贼,徒、流以上有疾者,即于病牢将治。其斗讼、户婚,杖以下得情款者,许在外责保看医,俟痊日区分)”,意思是将那些流放刑徒放在病囚院治疗,其他犯罪者允许其保外就医。
二月二十六日,朝廷采纳了王禹偁的建议。
王禹偁对服刑罪犯群体的疾苦实施人道主义的关切,这在当时对社会治安具有特殊的教化作用。
四、撒手人寰
自王禹偁修葺文庙之后,黄州境内连续发生了几起异常事件。当年冬十一月,黄州城南长圻村两虎夜斗,其一气竭身亡,另一虎将其食掉一半。次年八月十三日、十四日夜,黄州城郊群鸡忽鸣,长达一月之久。十月二十日,黄州气温反常,出现冰冻。冬月十三日,雷声自西北而起,与盛夏无别。这些奇异的现象连续出现,使得黄州人心惶惶,王禹偁也坐立不安。一向不信鬼神的王禹偁六神无主,不得不在黄州城内设醮拜神,谢罪消灾。同时,王禹偁上疏自劾,并恳请朝廷司天监解释原因。宋真宗赵恒自王禹偁离开京师,一直关注着王禹偁在黄州的作为,亟命中使乘驿劳问。结果,司天监认为这是守土者的过失引起了上天的震怒,也是上天对守土者的警告和处罚,作为守土者应引咎自责。
司天监的论断,使素以治国安民为己任的王禹偁心理受到沉重打击,本来身体就很虚弱的王禹偁一下子精神崩溃了,以致卧床难起。他常在梦中见到鬼神索命,自以为阳寿不会太久。王禹偁抱着有愧于黄州父老的想法,在病中上疏恳请皇上将自己降职去任。宋真宗怜其才顺其意,就将他左迁为邻近的蕲州刺史。
王禹偁接到圣旨之后,在病榻上表称谢说:“宣室鬼神之间,绝忘生还;茂陵封禅之书,付之身后。”由于语言阴森凄惨,以致宋真宗观后大惊呼:“噫!元之其亡乎?”
咸平四年(1001年)三月,王禹偁奉旨移知蕲州。时病情沉重,肩舆上道。途中闻啼鸟怪异,问其名,或对曰:“此名蕲州鬼。”王禹偁大恶之,更增惶恐不安之情,遂作遗表曰:“岂期游岱之魂,遂协生桑之梦。”盖古人梦生桑而占者云:“桑字乃四十八,君寿恐不过此。”
五月十七日,王禹偁到蕲州上任不足一月,终因病体沉疴医治无效而离开人世,享年四十有八。
蕲黄人沐浴恩惠,为绘像立祠,因“乌台诗案”谪居黄州的苏东坡尝亲拜其下。
五、名光青史
北宋元丰元年(1078年),著名文学家苏轼因尊崇前贤王禹偁的道德文章,在知徐州任上作《王元之画像赞并叙》云:“……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方是时,朝廷清明,无大奸慝,然公犹不容于中,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而死。……始余过苏州虎丘寺,见公之画像,想见其遗风余烈,愿为执鞭而不可得。”其后,虎丘寺建立王禹偁祠堂,刊刻苏轼此赞于其壁。
王禹偁任黄州知州的时间虽然只有两年多,但他的政绩和文章,深深地感动了淳朴善良的黄州民众。在其辞世八十三年后,苏轼又在《韩魏公黄州诗》后题跋说:“元之自黄迁蕲州,没于蕲,然世之称元之者必曰‘黄州’,而黄人亦曰‘吾元之也’。……元之为郡守,有德于民,民怀之不忘也,固宜。”其后,黄州州学建“三贤堂”,内祀王禹偁、韩琦与苏轼。
史载王禹偁诗文,独步一时,宋真宗、仁宗时代诗人林逋有“放达有唐惟白傅,纵横吾宋是黄州”之论。按,诗中的“黄州”是文人对王禹偁的尊称。
王禹偁一生著述颇丰,生前于咸平三年(1000年)在黄州自次其诗文三十卷,以《易》筮之,得乾之小畜,因以名《小畜集》。岁除日,自为序云:“淳化二年,岁在辛卯,禹偁自知制诰舍人贬商州团练副使。至道元年乙未岁,又自翰林学士黜守滁上,得尚书工部郎中。明年十二月,移知广陵。又明年三月,今上嗣位,复以刑部郎中入西掖。咸平二年,守本官知齐安郡,年四十有六,发白目昏,居常多病,大惧没世而名不称矣。因阅平生所为文,散失焚弃之外,类而第之,得三十卷,将其名集。”
南宋高宗绍兴十七年(1147年),知黄州沈虞卿始将《小畜集》付梓,并在《小畜集后序》中说:“内翰王公,以文章道义被遇太宗皇帝,视草北门,代言西掖,眷优接隆,声望最重,咸谓咫尺黄阁矣。偶坐事左迁,咸平初,来守齐安。在郡,政化浮洽。容与暇景,作竹楼、无愠斋、睡足轩以玩意,邦人沐浴恩惠,为绘像立祠,东坡居士尝亲拜其下。历岁滋久,经涉兵盗,无一存者,风范歇绝,音徽眇然,良可太息。平生撰著极富,有手编文集三十,名曰《小畜集》。其文简易醇质,得古作者之体,往往好事者得之,珍秘不传,以故人多不见。虞卿假守于此,追访旧址,踌躇感慨,想见其人,思欲以次兴葺,而钝拙无能,救过不赡,辄且先其大者,因以家笥所藏《小畜集》善本,更加点勘,鸠工镂板,以广其传,庶与四方学者共之。绍兴丁卯,皇上祀紫坛之明年六月庚申,历阳沈虞卿书。”
黄阁,指代宰相。左迁,贬谪。同年七月,沈虞卿等又撰《黄州契勘诸路州军间有印书籍去处牒文》说:“窃见王黄州《小畜集》,文章典雅,有益后学,所在未曾开板,今得旧本计一十六万三千八百四十八字。……今具雕造《小畜集》一部共八册,计四百三十二板。”
《宋史·王禹偁列传》对王禹偁在黄州知州任上的所作所为记之较详,评价也极高:“……禹偁词学敏赡,遇事敢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为己任,尝云‘吾若生元和时,从事于李绛、崔群间,斯无愧矣。’其为文著书多涉规讽,以是颇为流俗所不容,故屡见摈斥。所与游,必儒雅,后进有词艺者极意称扬之,如孙何、丁谓辈多游其门。有《小畜集》二十卷、《承明集》十卷、《集议》十卷,诗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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