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贡》大别山辨析

#黄州赤壁古战场研究会筹备小组#王琳祥6 天前

内容提要:今人熟知的大别山,地处鄂、豫、皖三省边境,非《禹贡》中的大别山。《禹贡》中的大别山,即郦道元笔下的翼际山,有鲁...

内容提要:今人熟知的大别山,地处鄂、豫、皖三省边境,非《禹贡》中的大别山。《禹贡》中的大别山,即郦道元笔下的翼际山,有鲁山之称,也就是今武汉市汉阳龟山。汉人将《禹贡》中的大别山定位于远离大江的庐江安丰县是错误的,正如西晋人杜预所说:“《左传》云吴既与楚夹汉,然后楚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然则二别近汉之名,无缘得在安丰。……要与内方相接,汉水所经,必在荆州界也。”隋人郎茂“汉水东行,触大别之陂,南与江合”的记述合乎《禹贡》的记载。唐人李吉甫“鲁山,一名大别山”的说法一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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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赤壁山人,本名王琳祥,字沁洋、心祥,黄冈市赤壁管理处文史顾问、中国苏轼研究学会理事等。曾在美国、日本、台北及国内国家、省市级学术刊物上发表近200万字的学术论文。著有《赤壁之战战地研究史》、《苏东坡谪居黄州》、《苏东坡的道家情结》、《黄州赤壁》等学术著作。黄冈市政协文史委员会文史专员、湖北省吴楚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

《禹贡》,《尚书》中的名篇,作者不详,著作时代无定论,是我国最早的一部科学价值很高的地理著作。在《禹贡》中,有关大别山的记述虽然有两处,但大别山位于何地,自古以来,存有两种不同的说法,致使后学迷茫。

1979年版《辞海》在“大别山”词条下介绍:“在豫、鄂、皖三省边境,西接桐柏山,东延为霍山,西北——东南走向。长江、淮河分山岭。海拔1000米左右,主峰天堂寨(1729米)在湖北省罗田县东北,富林、矿资源。”《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在“大别山”条下则记述说:“北岭之在湖北、河南间者,曰大别山脉,为江淮间一大分水岭,即周秦之冥厄也。今凿山通道七十余里,平汉铁路通过之,西起湖北应山县,东至河南商城、罗田及安徽霍丘、霍山诸县之间。旧于关上设关隘十三,曰黄土、平靖、武胜、九里、大胜、墨斗、白河、东黄土、穆陵、双庙、长岭、松子、铜锣。自古南北战争,恒倚此为重险。”

《辞海》以上所说的大别山位于豫、鄂、皖三省边境,其主峰天堂寨在湖北罗田县东北,是长江、淮河的分水岭。《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认为今人所说的大别山即周秦之冥厄。但在七百年前,南宋人王应麟在《通鉴地理通释》中记述此山时却说:“蕲、舒、黄三州之北有大山,绵亘八百里,俗呼西山。”

由此看来,今人熟知的位于鄂、豫、皖三省边境的大别山,绵亘八百里,在七百年前俗呼西山。

一、《尚书·禹贡》大别山在汉水入江处,位于大江之侧

在《尚书·禹贡》中,有关大别山的记述有两处,其原文如下:

导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岷山之阳至于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     

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

将《禹贡》以上文字翻译成现代的话,第一段文字的意思就是:开通山道,从嶓冢山到荆山,从内方山到大别山。从岷山南面至衡山,经过九江到达庐山。

第二段文字的意思是:从嶓冢山开始疏浚漾水,东流为汉水,再东为沧浪水,流经三澨,到大别山,南流进入长江,东流汇成水泽叫彭蠡,再东流为北江,流入大海。

嶓冢,山名,汉人桑钦在《水经》中说:“嶓冢山,在龙西氏道县之南。”即今陕西省宁强县北,东汉水发源于此。敷浅原,古地名,位于江西。

三澨,有两说,一为古地名,一为古水名。汉人桑钦在《水经》中说:“三澨,地在南郡邔县北沱。”《史记·夏纪》:“过三澨。”《索隐》:“三澨,地名,在南郡邔县北。孔安国、郑玄以为水名。今竟陵有三参水,俗云是三澨水。”邔县,在今湖北宜城县北。北魏人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说:“《尚书》曰:‘导汉水,过三澨。’《地说》曰:‘沔水东行,过三澨合流,触大别山陂。’故马融、郑玄、王肃、孔安国等,咸以为三澨,水名也。”

《禹贡》以上的文字记述得十分清楚,大别山与内方山相近,汉水过三澨之后,经过大别山,南流进入大江。换言之,大别山在汉水入江处,位于大江之侧。

二、《春秋左氏传》载大别山与汉水相近

历史上最早记述大别山人文的史籍是《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

《左传·定公四年》载:“冬,蔡侯、吴子、唐侯伐楚,舍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左司马戍谓子常曰:‘子沿汉与之上下,我悉方城外以毁其舟,还塞大隧、直辕、冥阨。子济汉而伐之,我自后击之,必大败之。’既谋而行。武城黑谓子常曰:‘吴用木也,我用革也,不可久也。不如速战。’史皇谓子常:‘楚人恶子而好司马,若司马毁吴舟于淮,塞城口而入,是独克吴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三战,子常知不可,欲奔。史皇曰:‘安求其事,难而逃之,将何所入?子必死之,初罪必尽说。’十一月庚午,二师陈于柏举。”

以上文字,记述得十分清楚,楚军与盟军先夹汉而陈,由于史皇建议,楚子常“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小别、大别皆为山名。《左传》以上的文字,表明大别山与汉水相近,位于汉水之东。

三、汉代人认为《禹贡》中的大别山在远离大江的六安国安丰县境内

《禹贡》中的大别山位于何地?

汉人班固在《汉书》卷二八下《地理志》六安国下记述说:“六安国,故楚高帝元年别为衡山国,五年属淮南。文帝十六年,复为衡山。武帝元狩二年,别为六安国。莽曰安风。……安丰,《禹贡》大别山在西南,莽曰美丰。”

班固的以上记述说得十分清楚,《禹贡》中的大别山在六安国安丰县西南。

六安国,春秋时代的六国,秦置六县,后汉改六县为六安侯国,晋复名六县。隋为霍山、开化二县地,唐改霍山置盛唐县,宋置六安军,改盛唐县名曰六安,为军治,故城在今安徽六安县北十三里。安丰县,汉置,故城在今河南固始县东。东晋时徙置于霍丘、寿阳县界,故县遂废。

除班固之外,汉人桑钦在《水经》中也说:“大别山,在庐江安丰县西南。”汉人许慎在《说文解字》中的“決”字下记述说:“庐江有決水,出于大别山。”

庐江,郡名,楚汉之际分九江郡置,辖有今安徽省长江以南大部地区,西汉景帝后移辖江北地,治所在舒县(今安徽庐江县西南),三国魏、吴于境内各置庐江郡,魏郡治六安县(今安徽六安县北),吴郡治皖县(今安徽潜山县),西晋合而为一,移治舒县(今安徽舒城县)。隋开皇九年(589)废。

汉代人距《禹贡》面世的时代较近,按理说不会出现差错,但将《禹贡》大别山定位于六安国安丰县境内,最大的问题是远离汉水,远离大江,与《禹贡》的记述不能吻合。

四、北魏人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援引古人之说,言大别山有二

郦道元注《水经》“(沔水)又南,至江夏沙羡县北,南入于江” 说:“庾仲雍曰:‘夏口,亦曰沔口矣。’《尚书·禹贡》云汉水南至大别入江。《春秋左传·定公四年》吴师伐郢,楚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京相璠《春秋土地名》曰:‘大别,汉东山名也,在安丰县南。’杜预《释地》曰:‘二别,近汉之名,无缘乃在安丰也。’按:《地说》言‘汉水东行,触大别之陂,南与江合’,则与《尚书》、杜预相符,但今不知所在矣。”

在《水经注》卷四十“《禹贡》山水泽地所在”之下,《水经》有“内方山,在江夏竟陵县东北。大别山,在庐江安丰县西南”的记述。郦道元注内方山援引《禹贡·注》说:“章山也。”

郦道元以上的记述,说明了一个问题,即《禹贡》中的大别山究竟位于何地,古来说法并不统一,京相璠在《春秋土地名》中沿袭汉人的说法,言“大别,汉东山名也,在安丰县南”,而杜预在《释地》中认为:“二别,近汉之名,无缘乃在安丰也。”

京相璠,西晋人,曾著《春秋土地名》三卷,今亡。《新唐书·艺文志·经·春秋》有记载,惜其生平事迹不详。京相璠言大别山在安丰县南,显然是受汉人班固、桑钦、许慎的影响,只是郦道元没有提及汉人的以上记述。

杜预(222-284),西晋京兆杜陵人,字元凯。曾官河南尹、度支尚书。功成之后,耽思经籍,为《春秋左氏传集解》,自谓有“《左传》癖”。《晋书》有传。

杜预的《春秋左氏传集解》,是流传至今最早的《左传》注解。按照杜预的记述,京相璠的《春秋土地名》在他注《左传》时已经面世。

杜预与京相璠生活的时代大致相同,杜预反对大别山在安丰县的说法,其理由是《春秋左传》记述得十分清楚,大别山、小别山皆与汉水相近,不可能位于远离汉水的安丰县境内。

郦道元在《水经注》卷三十二“決水”条下记述说:“決水,出庐江雩娄南大别山,俗名之为檀公岘,盖大别之异名也。其水历山委注而络其县矣。”

郦道元在《水经注》卷三十五“江水篇”中记述说:“江水左则巴水注之,水出雩娄县之下灵山,即大别山也。与決水同出一山,故世谓之分水山,亦或曰巴山。”巴水位于今湖北黄冈市浠水境内。

雩娄,《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楚子、秦人侵吴,及雩娄”即此。西汉置县,治所在今河南固始县东南。东晋时废。南朝宋元嘉二十五年(448)复置,齐废。

从郦道元以上的记述,可知庐江雩娄县、安丰县境内的大别山除了有檀公岘的异称之外,还有下灵山、分水山或巴山的称谓。決水、巴水皆源于此山。

五、唐人李吉甫在《元和郡县图志》话说大别山与小别山

唐人李吉甫在《元和郡县图志》卷第二十八江南道三沔州汉阳县、义川县下记述说:

鲁山,一名大别山,在(汉阳)县东北一百步。其山前枕蜀江,北带汉水,山上有吴将鲁肃神祠。

内方山,在(义川)县南九十里。

小别山,在(义川)县东南五十里。《春秋》“吴伐楚,令尹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即此也。

李吉甫(758-814),字弘宪,赵州赞皇人。李吉甫二十七岁即为太常博士,宪宗元和二年(807)入为宰相。《元和郡县图志》于元和八年(813)成书。

李吉甫以上的文字说得十分明白,“前枕蜀江,北带汉水”的鲁山,一名大别山。就李吉甫看来,郦道元笔下的翼际山,其实就是《禹贡》中的大别山。

认定鲁山即《禹贡》中的大别山,李吉甫应是历史上第一人。大别山今名龟山,在汉阳县东北一百步。

六、北宋人王存《元丰九域志》记大别山有二,一在汉阳,一在六安

北宋人王存在《元丰九域志》中记述大别山有二,一在鄂州汉阳县,一在寿州六安县。

该书卷第六荆湖北路鄂州下记述说:“紧,汉阳,州西三里。四乡。汉川、下义镇。有大别山、大江、汉水。”

该书卷第五淮南路西路寿州六安县下记述说:“中,六安,州南二百一十里。七乡。六安、霍山、桐木、山南、麻步、郭界步、故县、船坊、丁汲、故步一十镇。有霍山、大别山、決水、潜水。”

在《新定九域志·古迹》卷五寿州下,王存又记述说:“大别山,在霍丘县西南,见《汉书·地理志》。”

七、南宋人王象之在《舆地纪胜》中援引史本《新经》,言鲁山在夏商周三代时谓之大别山

南宋人王象之在《舆地纪胜》卷七十九荆湖北路汉阳军景物上记述说:“鲁山,《鄂州志》云:‘即今汉阳军城。’《水经注》云:‘又名翼际山。’《元和郡县志》曰:‘一名大别山。’……刘澄之《永初山川记》云:‘沔阳县东有鲁山也。’史本《新经》云:‘上有横江将鲁肃祠。彼在三代时谓之大别山,不知因何又名鲁山?岂鲁肃庙食于此而名是山欤?’”

从王象之援引史本《新经》的以上记述,可以得知鲁山在夏商周三代时称为大别山。

在《舆地纪胜》汉阳军“沿革”门下,王象之又记述说:“杜预云:‘《禹贡》汉水至大别,南入江,在江夏界。’《水经》汉水入江,乃今汉阳军之大别山之北,汉口是也。”

在《舆地纪胜》汉阳军“风俗形胜”与“诗”门之下,王象之又援引古人的诗文以证实大别山在汉水入江处:“汉阳于古为沔州,前枕大江,却负大别,汉水出于北,与大江合(元祐六年李知新《汉阳学记》)。汉水东南合大江,夹江而城,左武昌右汉阳,大别与凤栖相望(熙宁中陈绎《凤栖经藏记》)。荆江瞰其前,大别峙其后(施士衡《谯楼记》)。”北宋人夏竦诗云:“大别山边汉水斜。”林郡诗云:“西来汉水接江流,大别山前旧沔州。”王得臣诗云:“大别山前柏湖水,坐觉烟波几千里。”刘谊诗云:“袞袞长江水,苍苍大别山。”李昌图《舟次夏口》诗云:“大小有山余旧别,东西为郡见危楼。”

八、明末清初人胡渭在《禹贡锥指》中话说汉阳鲁山即大别山

明末清初人胡渭在《禹贡锥指》卷十一“导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条下记述说:“《传》曰:‘内方、大别,二山名,在荆州,汉所经。’《正义》曰:《地理志》云章山,在江夏竟陵县东北,故以为内方山也。《地理志》无大别。郑玄云:‘大别在庐江安丰县。’杜预解《春秋》云:‘大别,阙,不知何处?或曰大别在安丰县西南。《左传》云吴既与楚夹汉,然后楚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然则二别,近汉之名,无缘得在安丰。如预所言,虽不知其处,要与内方相接,汉水所经,必在荆州界也。’苏氏曰:‘二别山,皆在汉上。’蔡氏曰:‘内方,在今荆门军长林县。大别,在今汉阳军汉阳县。’”

胡渭按:“《地理志》六安国安丰县云:‘《禹贡》大别山在西南。’郑、杜说所自出。《正义》谓《志》无大别,何也?安丰,后汉属庐江郡,其故城在今江南庐州府霍山县西北;竟陵故城在今湖广安陆府钟祥县南,长林故城在今荆门州东;汉阳县即今汉阳府治,大别山在其东北,《水经注》所谓翼际山也。大别山在汉阳府城东北半里,汉水西岸。《左传》定四年,吴伐楚,自豫章与楚夹汉,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杜预云《禹贡》汉水至大别,南入江,然则此二别在江夏界。《水经注》:‘江水东迳鲁山南,古翼际山也。’《地说》曰:‘汉与江合于衡北,翼际山傍者也。山上有吴江夏太守陆涣所治城,盖取二水之名。’《地理志》曰‘夏水,过郡入江,故曰江夏’也。旧治安陆,吴乃徙此,山左即沔口矣。沔左有却月城,故曲陵县,后乃沙羡县治也(羡音夷)。《元和志》:‘鲁山,一名大别山,在汉阳县东北一百步,其山前枕蜀江,北带汉水,山上有吴将鲁肃神祠。’《禹贡》大别山,杜元凯已知在江夏不在安丰,郦氏亦主杜说而终不能指鲁山为大别,至唐人始能言之。小别,一名甑山,在汉川县东南十里。”

胡渭在《禹贡锥指》卷十四 “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条下又说:“《传》曰:‘三澨,水名,入汉。大别,山名,触山回南入江。’易氏曰:‘汉水自沧浪洲东南流三百六十里,至襄阳县。又三百二十里,至郢州长寿县。又三百里,至复州竟陵县。又东至汉阳县大别山之东北入江。’胡渭按:《说文》‘澨,埤增水边,土人所止也。’……《左传》定四年,吴子伐楚,舍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史皇谓子常必速战,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三战,子常知不可,欲奔,史皇止之。十二月庚午,陈于柏举。吴师大败楚师,子常奔郑。孔《疏》云:‘小别,当在大别之东。何则?子常从小别与吴战,退而至大别,明自东而渐西也。’今按豫章,杜注云‘汉东江北地’,自豫章与楚夹汉,谓吴军汉东,楚军汉西也。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言其师众为长陈,自西及东,若此其远两军合战,则自大别以东。寻《传》文,无从小别与吴战退而至大别之事也。小别当在大别之西。孔说正相反。今汉川县东南有甑山,即小别山。《元和志》云:‘小别山,在义川县东南五十里。’(唐义川县在今汉川县北三十里,故里数不同)《寰宇记》云:‘山形如甑,土谚谓之甑山。’《索隐》曰‘大别山,土人谓之甑山’,盖承孔《疏》之误。二别相去一百二十余里。”

胡渭(1633-1714),明末清初经学家、地理学家,初名渭生,字胐明,号东樵,浙江德清人。曾与阎若璩等帮助徐乾学修《大清一统志》。撰《易图明辨》,考定宋儒所谓“河图”、“洛书”之误。所撰《禹贡锥指》,搜采方志舆图,阐释《尚书·禹贡》,将九州分域、山水脉络的沿革变化,详加说明,特别重视治水,是研究中国古代地理沿革的重要参考书。大别山在汉水入江之处,汉川小别山土人谓之甑山,二别相去一百二十余里,胡渭以上的考证是正确的。

九、明末清初人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记述《禹贡》大别山在汉阳府城东北百步,汉江西岸

明末清初人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五湖广一“大别”条下记述说:“大别山,在汉阳府城东北百步,汉江西岸,江水迳其南,汉水从西北来会于大别之东南。《禹贡》:‘内方至于大别。’又‘汉水至于大别南入江。’《左传·定四年》吴师伐郢,楚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小别山见汉川县),山之左即是沔口,《诸州图经》(隋郎茂撰)‘汉水东行,触大别之陂,南与江合’是也。三国初,曹魏定荆州,以文聘为江夏太守,守沔口。吴军来攻,不克。后吴人得之嘉禾中,陆逊、诸葛瑾戍守于此。东晋初,荆州贼王贡败陶侃将朱伺于沔口,皆在大别山下也,山亦名翼际山,又名鲁山(志曰山有鲁肃寺,因名。司马贞曰:大别山,土人谓之甑山)。杜佑曰:鲁山,三国南北之际,必争之地也。”“小别山,(汉川)县南十里,山形如甑,亦名甑山。《左传·定公四年》吴子伐楚,令尹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是也。”

郎茂,字蔚之,隋开皇中累迁户部侍郎,以吏干见称。炀帝即位,为尚书左丞,尤工政理。尝与崔祖濬同撰《州郡图经》一百卷。郎茂在《诸州图经》中说“汉水东行,触大别之陂,南与江合”,与郦道元所引《地说》的记述相同,比唐人李吉甫“鲁山一名大别山”的记述要早得多。李吉甫认定鲁山一名大别山,有可能受郎茂《诸州图经》或《地说》的启发。

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七湖广三安陆府安陆县“章山”条下记述说:“府东四十里。《左传·定四年》:蔡侯、吴子、唐侯伐楚,舍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图经》云豫章即章山也。一名障山。……一名立章山,或以为即内方山,误。”“三澨水,(景陵)县南三十里,出京山县西七里之磨石山,流入县界,东注于蒿台湖,或以为即《禹贡》之三澨也。”在“汉水”条下,顾祖禹又记述说:“汉水又东历沔阳州北及汉川县,南至汉阳府城东北大别山下会于大江。《禹贡》荆州江汉朝宗于海。”

有趣的是,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一江南三寿州霍丘县“大别山”条下记述说:“大别山,县西南八十里,接河南固始县界。《汉志》在安丰县南,以为即《禹贡》之大别。郦道元曰大别山,俗谓之檀公岘,巴水出焉。一名巴山,又名下灵山,决水亦出于此,又名分水山。《唐六典》江南道名山之一曰大别。《纪胜》云大别山,一名安阳山,以汉安丰县在山东北,阳泉县在山西北也。巴水今见湖广黄州府。”但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六湖广二黄州府下又援引南宋人王应麟(1223-1296年)在《通鉴地理通释》中的说法:“切真氏曰:‘蕲、舒、黄三州之北有大山,绵亘八百里,俗呼为西山。邾城在山之南。’” 两相比较,顾祖禹的观点明确,《禹贡》中的大别山位于汉水入江处,安丰县南的大别山绵亘八百里,俗呼为西山,非《禹贡》中的大别山。

顾祖禹(1631-1692),明末清初历史地理学家。从顺治十六年(1659)开始,直到临终前,历三十余年之久,撰成《读史方舆纪要》。

                                                                                                                                                                                                                                                                                                                                                                                                                                                                                                                                                                                                                                                                                                                                                                                                        

十、清人洪亮吉批驳李吉甫之说,对汉水入江左侧的大别山不以为然,举证十四,力主大别山在庐江安丰县

清人洪亮吉曾在《释大别山》一文中举证十四,反驳大别山在汉水入江之处。其全文如下:

今俗以汉水入江左侧之山为大别山,始见李吉甫《元和郡县志》。余每不为然,今细核之,益知无据。

《尚书正义》称郑康成注云:“大别在庐江安丰县西南。”《汉书·地理志》:“六安国,安丰县。”班固云:“《禹贡》大别山在西南。”(孔颖达《尚书正义》云“《地理志》无大别”,唐人疏谬皆此)。郦道元称:“京相璠《春秋土地名》云:‘大别,汉东山名也。在安丰县南。’”康成注经如此,孟坚著史若彼。《春秋土地》京相有其明徵,《禹贡》山川,汉儒均无别义。此一证也。

《水经》:“江水又东,北至江夏沙羡县西北,沔水从北来注之。”道元注云:“江水又东,迳鲁山南,古翼际山也。”《地说》曰:“汉与江合于衡北翼际山旁者也。”自道元注经,以迄君卿作典,只标鲁翼之名,无有别山之名。此二证也。

首疑大别山不在安丰者自杜预,预于地理既非所长,然终不敢遽指翼际山为大别。盖其时去汉尚近,而同时裴秀、京相璠等,于地理又属专家。必知翼际、大别二山不可混而为一,故止云。然则二别在江夏界,姑设疑词以启来惑,而究不能定指一山,夺兹旧义。此三证也。

必知翼际非大别山又实有据!道元于“江水”下引《地说》云:“汉与江合于翼际山旁。”于“沔水”下又引《地说》云:“汉水东行,触大别之坂,南与江合。”夫同《地说》,则必出于一人或一书,而一则云翼际之山,一则云大别之坂,各标一号,明系二山。此四证也。

杜预之所疑者,不过因《左传·定公四年》:“吴师伐郢,楚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以为二别近汉之名,无缘在安丰。今细绎《传》文,吴舍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则吴师在汉北,楚在汉南。楚司马谓子常曰:“子沿汉而与之上下”,盖欲子常在汉南,沿水与之上下以缀吴师,而己则往汉北,故云:“我悉方城外以毁其舟,还塞大隧、直辕、冥阨。”今方城山在南阳府叶县南。大隧、直辕、冥阨皆在汝南府信阳州界,均汉水以北之地也。下又云:“子济汉而伐之。”盖楚都郢在汉南,济水始至汉北。及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则已在汉北矣。推此,则大别、小别皆淮南汉北之山。大别既在汉丰,则小别在今光、黄之间。岂有吴师自淮而南,未及交战先自退五六百里之地,至今之沔口者乎?且楚都郢,即至沔口,亦不过沿汉而东,何得云“济”?此五证也。

夫师行三十,吉行五十。至于转战,道里不常。若疑距汉稍远,则《传》所云大隧、直辕、冥阨,及下云塞城口而入,皆距汉在五百里以外,又可以汉较远疑之乎?此六证也。

夫欲求大别、小别所在,必先求柏举所在。柏举之地,杜预不详。高诱注《吕览》、京相释《春秋》,虽或云“楚鄙”,或云“汉东”,皆无指实。惟《墨子·非攻篇》云:“吴阖闾次注林,出于冥阨之径,战于柏举中。楚国而朝,当子常不从司马之计,济汉转战至于柏举。其时吴已出隘而西,楚事不可为矣夫。”云“出隘而西”,则已出今信阳之隘即上所云大隧、直辕、冥阨也。据此而推,则柏举当在今黄、随左右。京相璠云:“柏举在汉东。”最谛。又按:《水经注》:“举水出龟头山。”今山在黄州府麻城县东,相近有黄蘖山。《图经》亦云:“举水出黄蘖山也。”蘖、柏声同,则柏举或即在此。吉甫亦知春秋柏举为龟头山,而乃移二别至汉南入江之处,可乎?又《传》文云:“自小别至于大别,三战。”下始云:“二师陈于柏举。”则并当求自大别至柏举之道。今麻城县东北至河南商城县七十里,商城县东至安徽霍邱县一百十五里。而龟头山又在麻城县东六十里,大别山又在霍邱县西南九十里。则自大别西至柏举实不出三十余里,可以按图而索。此七证也。

柏举下即云:“吴从楚师及清发。”杜预不注所在。《水经》:“涢水又南,过安陆县西。”道元注:“《左传·定公四年》,吴败楚师于柏举,从之及于清发。”盖涢水又兼清发之目矣,是清发在安陆县。汉安陆县兼今德安府安陆、云梦二县界。今考麻城西南至黄陂县七十里,黄陂西至孝感县六十里,孝感西至云梦县十里,是柏举至清发又约三四十里,皆自东北而渐至西南。此八证也。

下又云“败诸雍澨”。《禹贡》云:“过三澨至于大别。”郑注:“三澨,水名,在江夏竟陵之界。”今澨水在安陆府京山县,西南南流入天门县为汊水。雍澨水或取雍遏之义,与沔水有死沔之称同(吉甫又以为岳州巴陵县南十一里之邕湖,足下邕反入下,《正义》取之,无论近舍《禹贡》,远取唐贤。今考巴陵又在荆州府东南四、五百里,又隔大江。吴欲至郢,必不反越郢而远诣巴陵。司马自息还败吴师于此,司马必不舍国都而远趋江外。其种种谬误殊不足辩。又邕湖本名翁湖,见道元注。其水实沅、湘、澧、汨之余波,非河水决出而复入者。足下欲明雅训而反引此以汨经,殊非所望矣)。盖至此渐趋而南,距郢都不过一百余里。故下复统而言之云“五战及郢”也(《传》文及字甚明,断无越郢反至巴陵之理)。《传》又云:“左司马戍及息而还,败吴师于雍澨。”雍澨正在息及郢之中,道里适合。盖《禹贡》导水由西而东,故先言三澨,而后及大别。吴师入郢则自东及西,故既至大别乃及雍澨。非特释《左传》地名,益可证《禹贡》山水,千年疑窦,一旦豁如。此九证也。

次又当求豫章所在,而二别益可推。杜预释地云:“柏举之役,吴人舍舟于淮汭,而自豫章与楚夹汉。”此皆当在江北淮南。后徙在江南之豫章,杜之意,盖以春秋时柏举、豫章皆当在江北淮南也。夫云江北淮南,则正今霍邱县大别山所在矣。杜得之于柏举、豫章,而失之于大别、小别,则不察也。然因此益信汉儒诂经及著史之确,虽疑之者亦无心与之发明(又按定公二年《传》文,吴人见舟于豫章而漝师于巢,巢即今巢县,与霍邱皆在江北淮南)。此十证也。

《传》文云:“左司马戍及息而还。”杜预注:“司马至息,闻楚败,故还。”息,即今光州息县。而大别山实在今光州、固始县与安徽霍邱接壤处,距息止二百里。盖司马欲与子常夹击吴师并毁淮汭之舟,至此闻败乃反。则大别山又近息可知。此十一证也。

又司马云:“我自后击之。”盖吴师自淮汭舍舟,西南趋。子常济汉击之,正出吴师之前。司马自息取道至淮汭,则出吴师之后。一则当其军锋,一或邀其辎重。此十二证也。

又今汉川县小别山者,本名甑山,隋立甑山县,取名于此。强名为小别,亦始吉甫(《元和郡县志》:“小别山,在汉川县东南五十里,春秋吴伐楚,令尹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即此”)。夫二别之山见于经传,如果有可牵合,则京相、道元等何并不言?且杜预正以大别致疑,若小别可指实,则无难由西验东,因一得二。而卒无一言,可知非实。此十三证也。

且因此小别之疑,并识今内方之妄。《汉书·地理志》:“江夏郡,竟陵县。”班固云:“章山在东北。”古文以为内方山,今山在安陆府钟祥县西南,接荆门州界。而汉川县之有内方山,亦始吉甫。至乐史遂据以为《禹贡》内方矣。寻其初,不过泥汉水以强求二别,又因二别而伪立内方,而极其弊。则《禹贡》一章,随其窜易,《春秋》诸地,皆可强名。若又信彼虚词,删诸古义,则必宋唐以上绝无地理之书。乐、李以前,并乏淹通之士而后可。此十四证也,

总之后人之流传,因吉甫之附会。吉甫之附会,成于杜预之致疑。然预之咎尚可解释者。杜注云:“二别在江夏界。”今考晋初江夏郡,尚兼今信阳、罗山诸州县界,则与京相璠在汉东之说,尚不甚远。非若吉甫,终曰释地而尚不知郢在汉南。吴来淮汭,百程遥隔,忽求缩地之方,二别强名,乃有移山之术。予故谓“小颜注史,反泊班书;吉甫绘图,全乖禹迹者,”此也。(摘自《洪北江诗文集》卷七)

洪亮吉(1746-1809),清代经学家、文学家。初名莲,又名礼吉,字君直,一字稚存,号北江,晚号更生居士。安徽歙县人,生于江苏阳湖(今常州)。乾隆五十五年科举榜眼,授编修。嘉庆四年,上书军机王大臣言事,极论时弊,触怒嘉庆帝,下狱并定死罪,后改为流放伊犁,百日后诏以“罪亮吉后,言事者日少”,释还。居家十年而卒。文工骈体,与孔广森并肩,学术长于舆地。著有《春秋·左传诘》。

洪亮吉《释大别山》,对唐人李吉甫认定汉阳鲁山为大别山不以为然,但他所列举的十四证却没有反驳力度。比如第一证,洪氏援引汉人班固等言,认为《禹贡》大别山在庐江安丰县西南,汉儒均无别义。洪亮吉忽略了汉人的记述与《禹贡》、《左传》的记述不能吻合,此证因而显得无力。第二证,洪氏认为郦道元有翼际山的记述,但无大别山即翼际山的说法。洪氏此论差矣,郦道元不知道大别山的具体位置,并不能决定大别山在不在汉水入江之处。第三证,洪氏认为杜预不能指实大别山在汉水入江处,是因为他不是地理专家,他知道翼际山、大别山不可能混而为一,姑设疑词以启来惑。洪氏恰恰忽视了一地二名或同地异名的现象古来比比皆是,如庐江雩娄南的大别山又称分水山,下灵山,或曰巴山,或曰檀公岘。洪氏第四证所援引的《地说》“汉水东行,触大别之坂,南与江合”与“汉与江合于翼际山旁”的记述即表明大别山、翼际山属于一地二名的现象。洪亮吉的第五证,杜预之所以怀疑大别山不在安丰,是因为《左传》有“吴师伐郢,楚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的记述,“大别既在汉丰,则小别在今光、黄之间,岂有吴师自淮而南,未及交战先自退五六百里之地,至今之沔口者乎?且楚都郢,即至沔口,亦不过沿汉而东,何得‘济’?”这恰恰是洪氏立论的弱点,他显然是依据古人的讹误而得出错误的结论。试问,大别山原本不在汉丰,何来“大别既在汉丰”之说?言“楚都郢,即至沔口,亦不过沿汉而东,何得云济”更为荒诞。众所周知,汉水自嶓冢而下进入大江是由北向南,由楚国都城郢至小别山、大别山必济汉水,又岂能是“沿汉而东”?《左传》既言“子济汉而陈之”,则表明小别山、大别山皆在汉水之东,郢都在汉水之西,楚军不济焉能过汉水?“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史书言之凿凿!洪亮吉无异舍本求末。

如此类推,即可知洪亮吉所举十四证皆不能证实《禹贡》大别山位于安丰境内,即未能解释安丰大别山距离汉水太远的问题,故清人杨守敬在《水经注疏》中批评说:“大别在安丰,班、郑及京相璠无异说,自杜预始献疑。《元和志》遂以鲁山当大别,后儒皆宗之。近世考《禹贡》者,重理《汉志》,洪亮吉设十四证以申班、郑,论者服其详确,而究无解于安丰去汉太远。”

十一、赵一清、朱谋玮等力主大别山在汉水入江处

清人赵一清在《水经注释》中说:“按,《方舆纪要》汉阳府下,云大别山在府城东北,汉江之右,一名鲁山,一名翼际山。小别山在汉川县南十里,亦名甑山。《決水》篇庐江雩娄之大别山,别是一山,非《禹贡》之大别也。卷末释《禹贡》山水泽地所在仍误以为在安丰,盖惑于班《志》而不能别白也。按:《尚书·正义》曰‘《地理志》无大别’,郑玄曰‘在庐江安丰县’,杜预《春秋·注》云:‘大别,不知何处。或云在安丰县西南。《左传》云吴既与楚夹汉,然后楚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然则二别近汉之名,无缘得在安丰。如预所言,虽不知其处,要与内方相接,汉水所经,必在荆州界也。’胡渭曰:‘按《地理志》六安国安丰县下,云《禹贡》大别山在西南,郑、杜所说自出。《正义》谓《地志》无大别山,何也?又云大别山在汉阳府城东北半里,汉水西岸。《水经注》:江水迳鲁山南,古翼际山也。《元和志》:鲁山,一名大别山,在汉阳县东北一百步,其山前枕蜀江,北带汉水。杜元凯已知在江夏,不在安丰。郦氏主杜说,而终不能指鲁山为大别,至唐人始能言之。’……顾氏祖禹曰:‘章山在安陆府东四十里,古文以为内方山。《左传·定公四年》,蔡侯、吴子、唐侯伐楚,舍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图经》云豫章即章山也,一名障山。’朱谋瑋《笺》曰:‘《禹贡》内方至于大别。孔《传》云二山在荆州,汉所经也。’孙星衍云:‘荆州大别山在江夏郡,此庐江大别,疑非一山。’按:大别是鲁山,即古翼际山,不在安丰也。”

赵一清,清代地理学家,撰有《水经注释》四十卷,《刊误》十二卷,采全祖望氏之说而成。

朱谋玮,明代地理学家,撰有《水经注箋》四十卷,以吴琯《古今逸史》本为底本而校笺。

孙星衍,清乾隆进士,深究经史文字音训之学,旁及诸子百家,与同里洪亮吉齐名,系著名地理学家,有《尚书今古文注疏》等书传世。

十二、清末民初人杨守敬、熊会贞在《水经注疏》中话说《禹贡》大别山

《水经注疏》卷二十八《沔水篇》载:“《经》云:‘(沔水)又南至江夏沙羡县北,南入于江。’《注》云:庾仲雍曰:‘夏口亦曰沔口矣。’《尚书·禹贡》云:‘汉水南至大别入江。’《春秋左传·定公四年》:‘吴师伐郢,楚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京相璠《春秋土地名》曰:‘大别,汉东山名也,在安丰县南。’杜预《释地》曰:‘二别,近汉之名,无缘乃在安丰也。’按:《地说》言‘汉水东行,触大别之陂,南与江合’,则与《尚书》、杜预相符,但今不知所在矣。”

杨守敬按:“大别在安丰,班、郑及京相璠无异说,自杜预始献疑。《元和志》遂以鲁山当大别,后儒皆宗之。近世考《禹贡》者,重理《汉志》,洪亮吉设十四证以申班、郑,论者服其详确,而究无解于安丰去汉太远。余尝往来光、黄间,见山岭重叠,绵亘数百里,自松子关以南,至黄冈北之大崎山,复高竦入云,迤逦至阳逻,始横障江湄。盖松子至大崎,古只称大别,犹言大分水岭。至春秋时,始判为二别。疑古时汉水自安陆东南趣平衍之地,绝宋河、郧河、澴河,至阳逻南入江,大别即在指顾间。自汉水从安陆南下,遂迳潜江、天门至汉阳鲁山入江,即《汉志》所谓至沙羡南入也。而《志》复言大别在安丰者,存《尚书》家旧闻耳。余别有详说,见《禹贡本义》。”

《水经注疏》卷三十二“決水”条下记述说:“《经》云:‘決水出庐江雩娄县南大别山。’《注》曰:‘俗名谓之为檀公岘,盖大别之异名也。其水历山委注而络其县矣。’”

杨守敬按:“《说文》庐江有決水,出于大别山。以《汉志》照之,知出庐江雩娄也。此《经》本班、许为说。” 

《水经注疏》卷三十五《江水篇》载:“《经》云:‘(江水)又东北至江夏沙羡县西北,沔水从北来注之。’《注》曰:‘江水又东迳鲁山南,古翼际山也。《地说》曰:‘汉与江合于衡北,翼际山旁者也。山上有吴江夏太守陆涣所治城,盖取二水之名。’《地理志》曰‘夏水过郡入江’也。……山左即沔水口矣。”

杨守敬按:“《寰宇记》引刘澄之《永初山川记》:‘沌阳县东有鲁山。’《舆地纪胜》引史本《新经》云:‘上有鲁肃祠。在三代时,谓之大别山,不知因何又名鲁山也。岂鲁肃庙食于此而名是山欤?’考大别在汉东,鲁山则在汉西,古无大别之名,自李吉甫言一名大别,而后人咸从其说。洪亮吉曾立十三证以辩之。在今汉阳县东北百步,俗名龟山。……衡山见《湘水》篇,去翼际山甚远,此称衡北,盖举其大者为说也。”

《水经注疏》卷三十五《江水篇》载:“《经》云:‘(江水)又东过邾县南,鄂县北。’《注》曰:‘……江水左则巴水注之,水出雩娄县下灵山,即大别山也。与決水同出一山,故世谓之分水山,亦或曰巴山。’”

杨守敬按:“大别亦见《江水注》巴水下,曰下灵山,曰分水山,曰巴山,皆异名也。此雩娄南之大别,即《汉志》安丰西南之大别。又《隋志》期思(故雩娄地)有大别山。《新唐志》霍山有大别山,《寰宇记》谓之安阳山,云在霍邱县西九十里。《一统志》以为在霍邱西南九十里,盖其山绵延甚广,各就一方言之。观《水经》及《注》,決水、巴水各出大别,则指今商城、罗田之间言,決水出商城东南,巴水出罗田东北也。大别非汉阳之鲁山,洪亮吉曾设十二难以辨之。”

熊会贞按:“決水,《经》云決水出庐江雩娄县南大别山。《注》:‘俗谓之为檀公岘,盖大别之异名也。’据此《注》,则又有下灵分水、巴山之异名。”

《水经注疏》卷四十 “《禹贡》山水泽地所在”《经》云:“内方山,在江夏竟陵县东北。大别山,在庐江安丰县西南。”《注》曰:“(内方山),《禹贡·注》章山也。”

杨守敬按:“《汉志》江夏郡竟陵,章山在东北,古文以为内方山。后汉县属江夏同,至吴属江夏,则作《经》者所不照也。山在今钟祥县西南,接荆门州界。大别在安丰,班、郑无异说,故《水经》从之。自李吉甫以鲁山当大别,而后人多为所惑,然古谊不可易也。详见《江水》、《沔水》篇。

熊会贞按:“《汉志》六安国安丰,《禹贡》大别山在西南。后汉县属庐江,魏属安丰。此称庐江安丰,盖魏安丰郡后省,仍属庐江也。山在今商城县南、罗田县北。”

杨守敬(1839-1915),清末民初的历史地理学家。熊会贞,杨守敬弟子。

杨守敬批评洪亮吉所举十四证反驳大别山位于汉水入江处,虽然“论者服其详确,而究无解于安丰去汉太远”,切中了洪亮吉的要害。但“大别在安丰,班、郑无异说,故《水经》从之。自李吉甫以鲁山当大别,而后人多为所惑,然古谊不可易也”的说法,则有和稀泥之嫌。

十三、《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辞源》有关《禹贡》大别山的记述

1931年版的《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大别山”条下记述说:“《书·禹贡》:‘内方至于大别。’其所在有二说。(甲)谓在今安徽霍丘县西南。《汉书·地理志》:‘安丰县,《禹贡》大别山在西南。’《水经》:‘大别山,在庐江安丰县西南。’郑玄《尚书注》同。今安徽霍丘县,即安丰地,县西南九十里有大别山。一名安阳山是也。(乙)谓在今湖北汉阳县东北。一名鲁山,即今龟山。《左传·定公四年》:吴伐楚,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书·孔传》:‘内方、大别,二山名,在荆州,汉所经。’《书·正义》:杜预解《春秋》云:‘大别阙,不知何处。或曰在安丰县西南。《左传》云吴既与楚夹江,然后楚乃济江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然则二别近汉之名,无缘得在安丰县。要与内方相接,汉水所经,必在荆州界也。’《水经注》:‘江水东迳鲁山南,古翼际山也。’《元和志》:‘鲁山,一名大别山,在汉阳县东北一百步,其山南枕蜀江,北带汉水。’蔡沈《书传》:‘《左传》吴与楚战,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盖近汉之山,今汉阳军汉阳县北大别山是也。’”

1983年版的《辞源》在“大别山”条下说:“山名。《书·禹贡》:‘内方,至于大别。’《汉书·地理志》上《注》谓在庐江安丰(即今安徽霍丘县西南)。《左传·定四年》:‘自小别至于大别。’《注》:‘《禹贡》汉水至大别南入江,然则此二别在江夏界。’《史记·夏记·索引》谓在六安国安丰县(即今湖北汉阳县东北)。参阅《嘉庆一统志》一二八颍州府一、三三八汉阳府一。”按,《史记·夏记·索引》说大别山在六安国安丰县,《辞源》加括号说“即今湖北汉阳县东北”,为编纂者小误。六安国安丰县在安徽,不在湖北境内。

十四、小结

综上所述,今人熟知的大别山,在豫、鄂、皖三省边境,绵亘八百里,春秋时代称之为冥阨,唐宋时代俗呼为西山,非《禹贡》中的大别山。《禹贡》中的大别山,即郦道元笔下的翼际山,有鲁山之称,也就是今武汉市汉阳境内的龟山,是山与大江相接,明代万历年间之前汉水沿其南流入大江。《春秋左传·定公四年》记载吴师伐郢,楚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中的大别,说的就是汉阳县东北一百步、滨临大江的龟山。汉代人将《禹贡》中的大别山定位于远离汉水、远离大江的庐江安丰县,其实是错误的。正如西晋人杜预所说:“《左传》云吴既与楚夹汉,然后楚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然则二别近汉之名,无缘得在安丰。……要与内方要接,汉水所经,必在荆州界也。”

                                     

参考文献:

[1]战国左丘明.左传.北京:燕山出版社,2001. 

[2]汉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

[3]汉刘向.战国策.北京:中华书局

[4]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湖南:岳麓书社,1995. 

[5]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北京:中华书局,1983. 

[6]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北京:中华书局影印,1992.

[7]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1998.

[8]清杨守敬、熊会贞《水经注疏》江苏:江苏古藉出版社,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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